迟迟

折戟沉尘 29天前
浮桥巷的人都说,沈栖迟是巷子养大的孩子。 他六岁那年,父母跑长途运货,在一个雨夜里没能回来。 丧事是全巷十七户人家凑钱办的。 办完丧事第二天早上,隔壁许奶奶端着一碗泡饭跨进门,把还不太明白“没了”是什么意思的沈栖迟从床上拎起来。 “吃饭。”许奶奶说,“天塌了,也要吃饭。” 从那天起,浮桥巷排了一张看不见的值日表。 单日他在张家吃,双日在李家吃,逢五逢十去巷尾王婶家——王婶烧得一手好菜,嗓门响亮,鸡腿永远往他碗里堆。 沈栖迟八岁开始记账。一个软面抄,铅笔字,一笔一画: “三月初六,许奶奶,葱油拌面一碗。” “三月初七,张叔,红烧肉三块,饭两碗。” “三月初十,王婶,鸡腿一只(多给的,单记)。” 这本账后来被王婶发现了。她拎着锅铲追了他半条巷子:“好啊沈栖迟!我多给你只鸡腿,你还给我单记一行?!你是不是想气死我!” 他跑得飞快,边跑边喊:“记下来才不会忘!我长大要还的!” “谁要你还!” “我要还!” 他是这么喊的,也是这么做的。 十二岁能上房捡瓦,十四岁会通下水道,十六岁把半条巷子的老保险丝换了个遍。 账本上的字从铅笔换成圆珠笔,一笔一笔划掉,又一笔一笔添上。 许奶奶说他:“你这孩子,心是热的,就是活得太像个算盘。” 巷子中段,是温家。 温家如今只有祖孙俩:温奶奶,和孙女温枝枝。 枝枝的爸爸温向北是跑船的,在枝枝八岁那年出了事,人没了,留下治病和赔偿的两摞债。 枝枝的妈妈阮棠把女儿托给婆婆,一个人南下深圳进了服装厂。 一去,十四年。 十四年里,浮桥巷对阮棠的全部印象是:每月一张准时的汇款单,逢年一只大邮包。 邮包皮上的字清瘦干净,像用尺子比着写的。 有人嚼舌根,说这个女人心硬,扔得下老的小的。 温奶奶把洗衣盆往地上一放:“她一个人在外头替温家背债,你们谁去替她背?别乱嚼舌根。” 巷子里就没人说了。 沈栖迟对阮棠的全部认识,凑起来不超过三页纸。 他十岁那年她回来过一次,往全巷孩子手里一人塞了一包水果糖,对他说过一句“谢谢你陪枝枝玩”;还有一年夏天她回来奔丧,雨下得极大,他隔着雨幕看见温家门口立着一柄黑伞,第二天人就走了。 统共说过的话,不超过十句。他知道她,像知道课本里一个遥远的地名。 至于温枝枝——那就不是地名了,那是他的邻座、同桌、通学路上的冤家。 两人同岁,同校九年,她抢他橡皮,抄他作业,考砸了就让他先回巷子、自己蹲在桥头哭完再回家。 一个没了爸,一个没了爸妈,被同一条巷子的屋檐挨个遮过雨。 论亲近,亲近得像左手和右手。 二十二岁这年夏天,沈栖迟从省城的大学毕业了,建筑学。 全班都在往一线城市投简历,他考回了市设计院。 院里今年接了个吃力不讨好的项目——浮桥巷历史街区保护更新。 老房多,产权乱,预算紧,全院避之不及,他主动请缨做驻场设计,领导感动得当场给他加了把新椅子。 同事问他图什么。 “近。”沈栖迟说,“上班走路五分钟。” 其实报名那天,他把账本从头翻了一遍。巷子把他从六岁养到二十二岁,这笔账,是时候轮到他还了。 温枝枝也在这个夏天回来的。她在邻市读美院,学插画,毕业作品画的就是浮桥巷,整整一箱子画。 毕业酒摆在王婶家院里,两张八仙桌拼起来,半条巷子都来了。 那晚的月亮很好,蝉声很吵,王婶的鸡腿照旧往两个孩子碗里堆,堆得像给十年前的他们补课。 散席之后,温枝枝在巷口的老槐树下,把沈栖迟堵住了。 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