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在床边的男子笑道:“爱卿怎的来了?”
站著的男子也笑:“微臣想了又想,仍是觉得不妥。皇上驾临府上,又怎能怠慢。”
坐著的男子继续笑:“哎呀呀,爱卿因我放下手边繁忙,是存心要我心生疚意?”
站著男子再笑:“皇上言重。不过是琐事而已,何来‘疚意’一说。”
“爱卿,我真是好一番的‘受宠若惊’。”
“微臣不敢。‘受宠若惊’的又岂能是皇上。”
四道目光无声的交汇,不一会,坐著的男子朗声笑开,站著的男子也是含笑不语。
邬辰暘转眼看向趴著一动不动的墨九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:“我呢,是来看看小墨九的。”边说他边抬起头,语气半是疼惜半是怪责,“小墨九这般乖巧,少正,你怎的如此狠心?”
这话一出,墨九不易觉察的一颤,一旁的丹儿也悄悄竖起了耳朵。
愤懑,懊恼,迷茫……纷杂的情绪飞快的在男子脸上闪过,一时间,他的从善如流竟是怪异的胶著住,他沉默著,未开口作答。
邬辰暘将男子的反应全数捕捉,嘴角轻扯,悠悠叹出口气:“煜弟常年呆在那边城,不受管束,也是胡闹得惯了。小墨九年纪还小,孩子心重,见著了热闹总是好奇。”
“但我知道,她定是知分寸的,这府里又没藏什么吃人的妖怪。热闹看过了也就罢了。说你不懂怜香惜玉,还真是没说错,罚她罚的如此重,我看了都心疼。”
一番话,说了些什么又暗指了些什么,乌少正心思急转了几番,面上恢复了温润自如:“皇上仁善,微臣惭愧。”
“好啊好啊,煜弟一手戴高帽的好功夫倒是被你学了去。人呢,我也见到了,也看仔细了。时辰不早,也该是回去了。”说著,邬辰暘握了握床边一只小手,粲然一笑,“小墨九,你且好好养著。我改日再来看你。”
起身,迈步。经过跪地女子的身旁,邬辰暘停下脚步,俯下身,温声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丹儿一惊,怯怯的抬了抬头,低低的回答:“丹儿……我……我叫丹儿。”
“山远天高烟水寒,相思枫叶丹。嗯,是个好名字。”邬辰暘微微弯起了眉眼,似是满意的点点头,说完便不再停留,大步流星的迈出了房门。
乌少正跟著送出,没一会就返身回来,对著丹儿冷冷的一扬下巴:“你出去。”
墨九猛的仰起脸,对丹儿投去求助的眼神。可惜丹儿眼下是心思恍惚,完全没瞧见,迷迷瞪瞪的站了起来,接著就迷迷瞪瞪的出去了。
眼看著房里只剩了他与自己,墨九在心里哀哀叫。即便低著头不看他,也能感觉到两束灼灼目光一动不动的停驻在她身上。
隔了这么些天,他开口对她说出第一句话:“你与他说了些什么?”
“没……没有……”墨九微弱的出声。她以为面前这个人是担心她在皇上面前碎嘴,便急忙再加一句,“王爷还有辰暘哥……”感觉停在身上的目光突的多了几分凛冽与压迫,墨九又赶忙无措的改口,“……皇上……他们以为,以为我是……是挨了板子……”
听了这一句,男子不说话了。长久的安静,令墨九心里七上八下的,拿眼角偷偷瞄一瞄,只见衣袍下的两只大脚一前一后的迈了开,一步一步的缓缓走近,正向著床边来。
墨九七上八下的更厉害了,怎么也不敢抬起头来。两只大脚停在了床边,好半天都没有动静,墨九惴惴不安的瞄啊瞄,突然见那垂在身侧的大手抬了起来,动作间像是夹带著一股厉风,“忽”的就要刮上她的头顶。
她吓得狠狠一抖,紧紧的闭上了眼。奇怪的是,过了好久好久,大手似乎并没有落下来。她小心的眯开了眼,正好见到那只大手沉沉的落回了原处,再过了一阵,两只大脚掉过了头,再一前一后的离开了她的视线范围。
待房里再感觉不到男子的半点气息,墨九才松了口气睁开了眼。
头不疼,脸不疼,身上也不疼……
原来……他不是要打她吗?
接下来的些天,王爷没再出现,皇上倒是又来过几次。捎带给了墨九一些小玩意再与她闲聊一番,至于进宫的事,见她支吾著为难,提过一二次之后,也就闭口不言了。
他停留并不长,每次都是丹儿送的出去。他前脚一走,乌少正后脚就来,时间掐的奇准无比。来了之后,还是不怎么说话,偶尔只不痛不痒的问个几句。
墨九的伤一天天的好起来,下床走动已不是问题。心里牵著挂著的人和事,乌家二少爷也未再出言模糊,确切的给了她答案。
他说,乌岳已被带出诊治,有嬷嬷在旁照料,很快,就会无碍。
闻言,那始终悬著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,二少爷亲口说出的话,墨九是深信不疑的。
既是如此,那是不是说明,他们不再追究了?岳哥哥也不会再有生死的危险?
她不敢问,他伤的到底有多严重,她也不敢问,他的眼睛怎么样了,可是无碍。他因她受过,她是愧对他的,亏欠他的。她不知道,以后还有无机会再能见他,她也不知道,他对她的好,她该用什么来还,又该如何去还。
至少眼下,知道他已离开了那间石室,看过了大夫,身边还有江夫人照顾,她总算是能放下些担忧焦虑。她是没用,不能为他做些什么。但她日日虔诚祈祷,祈求他无事,希望他快快好起来。有心无力,好像……她能做的,也只有这么多了。
这边一块大石才落了落,那边又有一颗小石子投下来,生出圈圈不平静的涟漪。
墨九发现,这几日丹儿很不对劲。张妈在时,她们三人谈笑如常,可张妈一走开,丹儿便明显的沉闷下来。心不在焉的不说,有时,聊著聊著就开始自顾自的走神,墨九叫她她便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个几声,最后索性没了话,直接坐在那里发呆。
开始,墨九还以为丹儿是受了委屈,指不定那个坏人又苛责为难了些什么。可仔细观察下来,又觉得有些不像。丹儿是心事重重没错,一会躇眉,一会把嘴抿的死紧,可眉头皱完了,脸上却突然飞上一抹红,嘴上松了嘴角翘了,眼里也是湿润润的,朦胧了一片。
墨九从未见她有过这般表情,心里一跳一跳的,又是疑惑又是不安。
丹儿这是怎么了?该不会……该不会是魇著了吧?可她住到现在,住得好好的,没觉出什么古怪啊……墨九入睡前,扫视著昏暗的四周,汗毛都立了起来。
这样下去不是办法,贸贸然的告知了张妈也是不妥,墨九犹豫再三,还未等她开口询问,丹儿倒是先出了声。
这一日,张妈不在。丹儿发完了呆,抬头看向墨九,欲言又止。
墨九迎著她的视线,微皱著眉,嘴巴张了张,也是欲言又止。
丹儿看了又看,眼帘垂下掀起,终于吐出一个字:“我……”
墨九却是再也忍不住了:“丹儿,你最近好奇怪的。怎么了?是发生了什么事吗?”
“没有,没什么事。你不要担心,我只是……”丹儿抿了抿嘴,轻声道,“傻九,你……暘大哥……你与他结识多久?”
墨九很迷惑:“杨大哥?杨大哥是谁?我不认识啊。”
“哎呀……”丹儿没好气的白去一眼,“就是……就是皇上啊!‘辰暘哥哥’,暘大哥啊!”丹儿有些急了,脸上也渐渐红了。
“哦,是皇上吗?王爷是和皇上一起来府里的,就在你们过来之前,也没有很久的。”墨九老老实实的回答。
“是这样……”丹儿绞握著手指,“那你觉得……皇上……皇上他怎么样?”
“什么什么?什么怎么样?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你觉得他个性如何,你觉得……觉得他好不好?”
“嗯……”个性如何,她是不清楚的,因为她与皇上接触不多,只觉著,他很喜欢笑,脾气也温和,虽然有时与王爷一般奇奇怪怪的……她不知道,“皇上”该是什么样子的,她只知道,她不怕他,也不畏惧他,他就像是个大哥哥,她受伤他来看她,还送她好吃的,好玩的,让人没来由的觉得亲近。
“其实……我也不知道。我只见过皇上几次,但是他一点也不凶,他送我好吃的点心,还说带我去宫里玩儿,大少爷骂我的时候……他还帮我说话的。”
“是啊……他是个好人……”丹儿眼里晶亮亮的,“你也说了,你只见过他几次。他是皇上啊,必是很忙的。但他不光来探你,见你受伤,心生怜悯,为你不平,还想把你带进宫去……”
墨九看著丹儿脸上的红晕,直觉诡异非常。
丹儿转过了一双神彩奕奕的眼睛,语气略有不稳的问道,“他想带你进宫,我知道你不愿,傻九,你为何不愿?”






